瑪拉作夢

那裏很像廢棄的停車場大樓。清空掉所有管線後,剩下光禿的牆面和巨大的通道,然後便就那樣直接在佈滿水漬與殘留大批陳年灰塵的低矮天花板上架起一排排日光燈,底下有大量人群來回快速走動 -- 像是下課時間的高中走廊或是旺季月份的辦公室的那種走法,瘋狂而忙碌,而有默契地互不干擾(與其說是"不干擾",不如說幾乎是排除或拒絕)。

我在那片面積的中心處,在眾人之中,站在一只櫃子面前。我彎身打開櫃子。我下意識地打開櫃子。我不記得是否要找什麼,拿什麼,或在櫃子裡看到什麼。然後又像是什麼也沒做似的,我就那樣關上櫃子。我站直身體,遠遠地看到P在十二點鐘方向,用平靜深沉的眼神看著我。

他穿的衣服像是白色像是透水的淡紅色像是清晨的蒼白膚色像是深夜將杯子裡剩下的茶倒進白色陶瓷洗手台暈染開的淡褐色.....

我有個預感。他會在一瞬間跨過所有時空將我一把抓住,拖進毀滅性的黑暗中。

我轉身拔腿就跑。
我跑得超極快。就像在恐怖片裡被未知而絕對恐怖的超級凶手追殺,汗濕了每一根頭髮,眼球圓睜,在無盡曲折,延伸得沒完沒了的深邃地下水道絕命逃亡的衰尾主角那樣的跑法。

而我的絕命處就在夢的盡頭,一間醫院等級乾淨的廁所,方形白色磁磚冷酷地發亮,地板上散發新鮮的消毒藥水的氣味,我跌坐在角落地上,感覺狂跳的心臟因這氣味而恍惚麻醉。我一點點冷靜下來,抬頭注視仍然平靜得完好如初的P慢慢走過來,走到我身邊,依然看著我。

他忽然笑容滿面。

他說:"我們來拍張照吧!"他在我身邊坐下來,伸出一隻手環抱我的肩膀。
他靠得很近很近。
我的左耳感覺到他的右耳。

門口出現一個拿照相機的人,嘻皮笑臉,一副街頭攝影師的吃得開神態。
按下快門的瞬間,P轉過頭來吻我,並且狠狠地咬傷我的嘴唇。
他稍稍退開。我抬頭凝視他滿是興味的眼神,感到血絲從我的嘴角滑落。




illustration by allexhale

川志作夢

川志今天沒來上班,昨天也是,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

川志打電話給我,說他得了一種奇怪的病。每天早上,前晚做的夢會變成一朵白色的花,在他的床延盛開。

他說,花有罌粟細長的花莖和細緻柔軟的花型,曇花的陶瓷質感乳白色花瓣;花朵的大小從三公分到十公分不等,只有最大的一朵足足有15公分,長在枕頭旁。

他說,那是第一朵夢的花,前一天晚上的夢是舊情人偷偷結婚而不告訴他。

他說,這些白色的花已經在床上蔓延成一片花海。這些花不會枯萎,每一朵都新鮮柔嫩如初生。每次他輕輕一碰,如電流般的觸感便會從指尖將那朵花所紀錄的夢境緩緩傳送到他腦海裡。他發現,這些花是他的夢境倉庫。夢境以一種外來的閱歷般如幻燈片在腦中播放,感覺不再像夢了,而比較像是記不得名字的小說或是看過的電影。這種類似鄉愁的感覺讓他好奇、激動不已(川志說到這裡,停頓了一會兒,說:我已經許久不曾激動過)。

有時候,他會在夢中追索意義,想在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事物與情節中辨認出他不知道的關於自己的事,但很快的他放棄了。夢的內涵驚人而過量,比起他一次人生所能負荷的要多出太多了。

有一天早上醒來,川志回憶著前晚的夢,一邊準備出門,一個想法緩緩浮現:夢是一種不屬於生活的事物,就像小說或電影,只在它們發生的當下(文字被閱讀的當下、電影被觀看的當下、夢境在睡眠中上演的當下)才具有生命力,而對他這個仍在生活中的人而言,生活的意義仍然存在於行走、進食、交談、上班之類的,用自己的身體完成的尋常瑣事。

像一個生病的人該做的那樣,川志決定出門尋找答案。
他吃新鮮營養的食物,聽音樂。
他跟好久不見的朋友碰面。
他找來神秘的秘方,泡了一整個禮拜的藥浴。

可是花還是繼續每天綻放,長滿整個床鋪四周,開始往床腳進攻,估計再過不久就會長到地板上,長滿整個房間之後,也許還會長到牆壁上,甚至是天花板。夢之花的存在從哲學內容轉變為需要立即解決的民生問題:要是花長滿了房間,他要在哪裡生活?何況,這房間又不是他的!

川志心想,這個房間不是他的,這張床也不是他的,這些夢之花開在這裡豈不是顯得很猝挾?他會離開這裡,離開這個世界,而這些花,攜帶著他犧牲睡眠所完成的夢境,好像帶有那麼一點關乎靈魂本質的重要性,卻魯莽地逕自生長在一個暫時的、脆弱的租賃處!他略帶憤怒地思考著,一邊隨意伸手試著摘下一朵,而他只是稍稍一用力拔起花莖,一股深切的痛楚立即由體內隱隱傳來,他大吃一驚,不由得停止動作。

在川志塞滿白色花朵的房間裡,他小心翼翼踏進最後一塊容身的地面,緩慢無聲地躺下來,像一塊折好的乾淨的布。在他漂向死亡的最後一次睡眠中,他放鬆地坦然懷抱所有夢境,想像著每一種想像、每一種暗示、每一次意義浮現的現場,都像所前往的遊樂場、所閱讀的小說、所看見的畫作一般,只具有純粹的審美喜悅,而不帶有解釋自身生命的重擔。如此輕盈,如此無足輕重。




( 原刊於 < 消防栓小說報 - 藥浴 > 2012 apr )

打開妳的衣櫃

Trouve bracelet

Trouve bracelet (see more hardware jewelry)

她穿著寬鬆的洗白刷色牛仔褲,白色背心,在一家地下室酒吧,拿著有菱形花紋的威士忌酒杯。她的頭髮凌亂,她不開心,眼睛的妝暈成一片疲憊而哀怨的陰影,但是她不在意,她沒有喝醉,但是想造成其他人" 這女人喝得很醉 " 的印象。她只打算待五分鐘。她慢慢走路回家。她停下來,和尾隨身後的陌生男人四目相接。

Jensen Conroy necklace

Jensen Conroy necklace (see more chunky necklaces)

她把手指伸進頭髮裡,梳開頭髮。她戴著墨鏡,附近沒有人,在她坐著寫著日記的這家海邊小茶館,這個時間沒有人,在這片海灘上沒有人,在這個國家沒有一個她認識的人,她自己一個人來,她戴墨鏡只是因為海浪上的反光刺眼,她穿裙子。

Necklace

Necklace (see more long necklaces)

她去一場她不喜歡的人辦的派對,只是因為她想放肆地在眾人面前表現出不開心的樣子。然而,沒人注意到她不開心。在昏黃的光線中人們禮貌地交談,交換各自職場上的最新訊息,打聽不在場者的八卦。她發現她的不開心在一個充滿虛偽浮泛辭令的場所中像一個不成體統的,孩子氣的玩笑。她只好繼續向伺者拿酒,心想那至少要喝個夠本。

Tom Binns necklace

Tom Binns necklace (see more tom binns jewelry)

下午四點,她在房間裡,對著鏡子,試穿所有她不打算穿出門的衣服。她有世界上最多的衣服 ,全部都很瘋狂,她買來一些最無聊的衣服, 用許多白天和許多晚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改裝它們。你能想像嗎?她花了這麼多時間做這件事情,卻從來不穿它們出門!如果不會被看到的電影不存在,那不會被看到的衣服存在嗎?她想像著被某人這樣詢問,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問了 ( 事實上永遠不會有人有機會問 ) ,她就有機會說出準備好的回應 :"不會被愛的人,存在嗎?"

Tom Binns earrings

Tom Binns earrings (see more safety pin earrings)

她去市場買來一大盒新鮮的草莓,還有罐裝鮮奶油,在廚房裡忙了好久,做出整整15人份的草莓果凍。她把它們細心地冰起來,每天下午從冰箱裡拿一個出來,帶去公園裡坐在樹蔭下吃。她一連吃了15天。在第15天的時候,有個好奇的陌生人走過來,在她身旁坐下,猶豫了好久才終於開口對她說:
"請問... 您為何每天都在同一個時間來這座公園,吃著草莓果凍呢?.... 您的草莓果凍看起來很好吃。"
她看著他,把手上的果凍遞給他,說:"如果您不嫌棄的話,這些果凍請您吃。"
他愣了一兩秒,便伸手把果凍接過來了,舀了一口含在嘴裡。草莓酸甜的汁液一瞬間在他嘴裡溶化,在舌頭上奔竄。他一下子有種感覺,覺得他可以明白她為何每天坐在公園裡吃草莓果凍了,因為這是草莓果凍唯一正確的吃法。他很開心,他微笑地看著她,她也微笑地看著他,現在他們是世界上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兩個人。

3 1 Phillip Lim tunic

3 1 Phillip Lim tunic (see more caftan tunics)

她喜歡穿著洋裝在畫室裡工作,把它們弄得髒髒舊舊,沾滿洗不掉的顏料。她暱稱它們是"我親愛的工作室夥伴們"。在畫室某個角落,她空出一面牆壁釘上釘子,一路釘到接近天花板,將這些洋裝一件件掛上去。有些洋裝已經穿得像抹布一樣了,有些才剛開始它們的災難。有朋友在其中認出一兩件的昂貴出身,指著牆壁驚聲尖叫,這時她說"現在它只是一件衣服了 。"有朋友問她,掛到最高處的洋裝是不是已經不穿了呢?她說才不是呢,接著從櫃子後方輕鬆拉出一架樓梯,示範她怎樣拿取牆上的每件衣服。這一牆的洋裝就像一座她專屬的圖書館,記載了她個人的歷史。

Michael Van Der Ham dress

Michael Van Der Ham dress (see more silk dresses)

她喜歡穿平底涼鞋,走在舖著小石子的行人道上,隔著薄薄的鞋底感覺那些圓圓的小突起。她喜歡走一小段路,隨意地看著一路上店家的玻璃櫥窗,有咖啡館,有賣餐點的,有賣衣服的,有賣雜貨的,有賣家具的,有賣書的;這些店她一家都不愛,這世界上沒有一個現成的她喜歡的地方 。(有一天她遇到一個男孩,她開始喜歡去他家玩耍;不過等她不喜歡男孩了,也就不喜歡他家了。)她繼續拜訪每一個地方,繼續決定每一個地方她都不喜歡。有一天她遇到一個男孩,她跟他說,我覺得又無聊又厭煩,這世界沒有一個我喜歡的地方。男孩說,你知道嗎,我也這麼覺得 。他們開始討論他們喜歡的地方該是什麼樣子,有些他喜歡的她不愛,有些她愛透了的他覺得可笑。他們有時候會因為意見不合而吵架,有時候也接受對方怪異的品味,他們慢慢地打造出一個
屬於他們自己的地方,那裡的每件物品,每段線條,每處光線 ,每種顏色,都詳盡地記載了兩人衝突的個性怎樣完美地互相契合,互相包容。有一天,她跟他說,你知道嗎,我覺得待在這裡感覺很好,我想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男孩說,是的,我知道,因為我也這麼覺得。

不甘寂寞者的告白





他在路上走路。他停下來抽煙。他和別人說話。他凝視。他等待。他思考。
他沉默。
在他眼前所見的每樣物品上,他辨認出日日在夢境中漂浮的過往與熟悉臉孔。
他將這些回憶分類,收藏起來。
他繼續走。
移動他的視線。
琢磨他的語言。

”你過來這裡。”
同行者喚他。

他問她,妳知道什麼是孤獨嗎?
她說她不知道(微笑地看著他)
他說:”那是一件我們現在不需要思考的事。”

他們在路上走路,她停下來等他抽煙,他和她說話,她凝視他。
他等待,他思考
他沉默。



photo by Robert Frank

比孤獨還要孤獨



躺在水晶球裡,用身體,溫暖一整座海洋
聽鋼琴以機械的音調彈一首慢慢溶化的歌
或者回到夢裡製造滑順的蒙太奇
或者沿著海岸線看黑色的海潑翻藍色的浪
泡沫在舌尖稍縱即逝,又鹹又苦
寄給山的情書從未下筆
然後沉默,伸手點出欲言又止的輪廓
說到一半的話,放回風裡
風告訴樹,樹告訴花,花告訴草,草告訴她



photo by André Kertész